2004年10月,绿色和平组织决定将5台傻瓜照相机发给分属于4个少数民族的5位农民，请他们记录下自己2005年一整年的劳动和生活。5位不懂摄影的农民能拍出什么样的作品？今年6-7月，他们拍的照片就会在北京、广州、香港和云南巡回展出。为这5位农民提供技术支持的耿云生在提到他们的作品时用到了“神奇”这个词。“他们是如何拍出这些‘神奇的照片’的呢？我也很纳闷。”耿云生说。
五个农民用镜头讲故事
耿云生 云南民间摄影师，2005年全年担任5位农民的摄影技术指导
一个游戏改变了我的一年
2004年10月,绿色和平组织在云南举办了一次主题为“稻米之路———云南生态农业巡游”的大型考察活动。巡游团在各个少数民族聚居区穿行，随行的除了工作人员外，还有云南生物多样性研究所资助的随同我们一起考察的几十位少数民族乡亲。我们到达了一个叫做米田寨的地方。那天的一个游戏，却改变了我今后一整年的计划。
为了调动现场气氛，绿色和平的工作人员将一些随身携带的一次成像相机交给随行的村民，请他们随意拍摄。村民们的镜头感出奇地好，有的甚至能隐约感觉出拍摄者是在有目的地构图。于是，绿色和平决定做一次大胆的尝试———把相机交给获奖的5位村民们一段时间，让他们长期拍摄自己的劳动和生活。
我提出了两个建议：第一，拍摄时间一年，因为足够大的跨度才能真实记录农民的生活状态，最好生老病死的题材都有；第二，每位农民要拍满200个胶卷。说实话，我不敢保证完全不会摄影的农民们能拍出什么水平的照片，考虑到日后要办摄影展，我必须有足够多的照片进行挑选。一个月后，我提出的条件得到了绿色和平的首肯，他们同时聘请我作为此次活动的摄影指导，这意味着，2005年，我将放弃昆明的生活，奔波于各个少数民族村落，与5名“乡间摄影师”为伍。
他们是五张白纸
我立刻去城里买了5台康泰斯T3傻瓜相机和100卷富士胶卷。春节前，我赶到了西双版纳大勐龙镇的勐宋村，亲手把第一台康泰斯T3相机和20卷富士胶卷放到了爱伲族稻农李明富手中。我跟他讲怎样装电池、换胶卷，还让他头一天就拍完两个胶卷，然后带着他到西双版纳市内将底片冲洗出来。在旅馆里，我把几十张照片铺开在李明富面前，一张一张向他讲解，什么是好的图片，究竟好在哪里。头一回下乡，我跟5位村民各自呆了一个礼拜时间。除却教他们基本操作技巧外，就是让他们参看大量的优秀作品。5个人的好奇心都非常强，也很愿意干好这件事。
“他们的用心，怎么形容都不为过”
2005年，我去过5位农民的村里各6次。他们的生活条件都太差了，交通也不方便，很多时间都花在了路途中。但不管怎样，我尽量争取跟他们每一个人在一起久一些。我知道他们在等我，有时算着我快到了，他们就随身揣着照相机到地里，一边干活一边张望。在一起那几天，我们常常什么话也不说，就在一起拍照。我拍我感兴趣的农村生活，他们则按他们的想法取景。
傣族姑娘白云仙是5个人当中年纪最小的，还未满18岁。她的摄影水平相对比较低，我跟她谈过几次话，让她慢慢来不用着急。但倔强的小丫头总觉得必须拍出好照片才“对得起组织”。在我第二次去探望她前几天，她的相机“坏了”。那叫一个着急啊，村里太穷没有电话，她只能天天站在村头盼我出现。等我终于赶到白云仙居住的嘎洒槟榔园时，她已经没日没夜盼了我整整一个礼拜。小丫头见着我，眼泪“刷刷”往下流。还好，相机只是电池接触不良，我修好后，她立刻抢过相机夺门而出。她说她要把这几天落下的一张不缺全都补拍回来。
还有普米族的熊贵芝，我们都习惯于叫她“阿四妹”。阿四妹不管走到哪里，做饭、带孩子、赶集或者下田劳作，都会把相机带在身上，发现有意思的事情，她都会按动快门。有一次阿四妹去县里参加集会，把照相机放在招待所的房间里，上趟厕所回来，相机竟被偷了，很久以后，阿四妹说起此事还情绪激动。有她这样责任心强的村民，我们没有理由不感到欣慰。所以很快我们又将一台新相机送到了阿四妹手中。
“他们是在用镜头讲自己的故事”
在昆明每次洗好照片，我会把它们给朋友们看。但我常常要费半天功夫，才能让他们相信这些照片全是出自5个完全没有摄影技巧的少数民族村民之手。毫不夸张地说，到最后，5位村民都能够得上专业摄影师的水准了。
他们的构图很讲究，他们的瞬间捕捉得很好，某些画面上甚至流露出了拍摄者侧光或逆光的驾驭技巧。他们是如何拍出这些“神奇的照片”的呢？我也很纳闷。
也许只有一个解释。白云仙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位数钱的大婶，在我们外人看来，这个动作平淡无奇。但白云仙清楚，那位大婶数过的每一张钱，背后都蕴涵着她付出的超过币值数倍的艰辛。她一张一张数得小心翼翼，满足爬上脸庞的那一瞬间，被白云仙真实地记录了下来。
是的，他们不是在拍照，他们是在讲述自己的故事。5位生于此长于此的摄影师，他们知道村民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里边有着何种含义。也因为熟悉，所以他们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把这种含义记录下来。每张照片，都是在讲述他们自己的故事。
■养鸭子—马美艳
傣族近水而居，养鸭子是重要的副业。
■喜宴—熊贵芝
婚丧嫁娶通常是村寨邻里亲朋间相
互交流沟通的机会。
■卖菜所得—白云仙
这薄薄一叠钞票是连日起早摸黑种菜的所得。
■老人与牛—马美艳
老人充满感激地望了牛一眼。元江边的傣族种植双季稻，10月晚稻收割之后，田需要翻三道，牛是人最重要的帮手。在许多稻作民族中，尝新米的时候都有将第一碗饭先给牛吃的习俗。
■渔网-马美艳
云南傣族生活在河谷地带，织网捕鱼是傣族男子最热衷的活计。
■秧苗音符-黎明富
秧苗像一组欢快的音符。
■拔河—黎明富
操劳一年，只有“三八”节可以放松一下。每到这天平时节俭的她们都会慷慨地出钱出力，好好玩一场。
(策划 陈彤 刘铮 执行 许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