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新闻摄影界,提起贺延光,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关贺延光的影评文章,也屡见报端。但大多数对于这位著名摄影家的解读评论,更多的是在褒扬他的历史责任感、坚持真理、良知与正义的勇气,以及对普通百姓的深情。而在本篇文章中,作者李楠却对贺延光进行了既评价影像又提出批评的新解读。文中,她指出贺延光的遗憾在于“有思想而无体系”以及“职业合作者的缺位”……让我们一睹为快吧——
作者:李楠
贺延光参加了《2005影像日志》拍摄计划——即使在“影像日志”这样明显带有主观随意色彩的命题里,他的作品,无一例外是标准的新闻图片! 这个颇有些谐趣的细节,我认为,恰恰最本质地反映了贺延光作为一个摄影家的独特存在——摄影对他来说,永远是面向大众与社会的公器,不是寄托个人身家与感情的私爱。 因此,几乎所有对于这位著名摄影家的解读评论,更多的是在褒扬他的历史责任感、坚持真理、良知与正义的勇气,以及对普通百姓的深情。贺延光以他的实践,为中国新闻摄影记者树立了当之无愧的典范。在这种语境中,对这位摄影家影像的评价,也更多的是在评价其社会意义,影像本身,在某种程度上退到了背后。 一个摄影家的影像,为什么会退到摄影家的身后? 世界上的摄影家大概可以分成两种,一种追求影像本身的表达极致,在对影像规律的突破和其文体试验中释放生命热能,名垂青史;另一种则关注现实人生和社会公共事务。他们的生命热能,固然也是通过影像释放,但却不是以令人惊叹的视觉冲击波作为引爆,而是以照片背后深邃的历史星空作为衬托,每一次闪烁都与家国命运的痛楚与转折交相辉映。前者可说是“以作品立人”,摄影成为其生活方式与生命状态,处处皆是影像;后者是“以人立作品”,影像,绝不是他们追求的目标,而只是其人格与思想的视觉注脚。贺延光,无疑属于后者! 正如贺延光自己所说,他最愿意做的就是摄影记者!毫无疑问,贺延光每一幅杰作的诞生都付出了心血;但是,他为一张照片的殚精竭虑,主要目的绝不是要在影像表现上寻找什么特别的手法、或是取得某种摄影技巧和画面构图上的突破——他的表现手法几乎都是为人熟知、甚至大量使用过了的手法;他的目的,是考虑怎样拍摄,能使这张照片发表后赢得更大的传播空间,获得更大的社会影响力。并在此基础上,精确地将历史最可堪玩味、最值得铭记与最应当铭记的一瞬间,永恒地植根于民众的记忆之中。当然,既然是影像,无法完全脱离形式,但在贺延光的思维里,形式只是基于内容的一种水到渠成。光影与色调从来不是贺延光按下快门的理由,只有那些灼人的命运和非常的时刻,促使他以身犯险,全力以赴,在所不惜。 阅读贺延光的作品,与其说是在阅读影像,不如说是在阅读历史。在这历史的阅读之中,又是处于历史关口的人的真实状态在吸引视线。他能如此精妙地捕捉到人物最细微地
感情流露与起伏,但是,却没有一张反映个人内心纯粹自我的作品。他用激情作为养料,永葆年轻之心。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永远保持敏锐的发现力与敏捷的捕捉力,才能永远拨开眼前可能会有的重重覆盖与遮蔽,将他所要捍卫的东西留存于影像传诸世人。他在刻意地保持着这一点。有的摄影家可以终生专注于自己的影像世界心无旁鹜,而贺延光不是,他必须随时让他的心打开,面向他所关注的芸芸众生。此时,影像在哪里?在众生身后,在摄影家身后。
这样一位摄影家,让他的影像退到身后而成就了,这是莫大的荣誉;但是,有没有遗憾呢? 几乎见证了所有的重大新闻事件,这是贺延光的自觉追求带来的幸运。为了追求这些重大新闻事件高潮一刻的效果,贺延光选择了高度凝炼的单幅图片。一张单幅图片,就像一个狙击手的点射,迅捷、准确、集中、极具爆发力,无需繁琐的形式组合考虑,而且时效性强,效率高,影响立竿见影。这是典型的新闻摄影的思维方式——以最精炼的视觉语言传递最丰富的思想内涵;在贺延光心中,最短的句子正是最牛的。 但同时,他也就放弃了那种专注于一个开掘点持续、全面、丰富观察的视角。尽管他的作品中也有少量图片故事,但这些故事更像是单幅的集合,而非那种相互钩连,在情节和逻辑上形成严密咬合和秩序的专题。 贺延光大步流星向前疾行,从一个新闻现场奔向另一个新闻现场,从一个历史时刻转移到另一个历史时刻。他专心致志地拍摄,却无暇再做细密的全面思考和总结,将这些新闻现场与历史时刻形成他独有的系列和体系。他对于一幅照片的精益求精,甚至体现在图片说明的字斟句酌上;但是这种精益求精始于一幅图片,亦终于此;耀眼的光芒在每一张单幅中闪烁,却始终未能贯穿组织成一条形成自身脉络的光线和光谱。 这样评价,是不是说一个摄影家必须要有专题才成呢?不是!就像作家不必非得有长篇一样。况且,任何一个摄影家完全可以选择自己认为最适合的体裁。但是,毕竟,贺延光是这样一位难能可贵的摄影家:他的个人经历有着即使与他同时代人也未必有的极端与曲折,锤炼出他人格与思想的特殊材质;造就了他执着而巧妙的观察视角,还赋予他宝贵的激情,让他有条件有能力置身于历史的急湍并为之见证。从这样的意义上讲,体裁选择固然是贺延光的自由,也已然是他的风格;但对他所能够站立的位置与所能看到的世界而言,仅仅如此就足够了吗?
因此,贺延光虽能将重大历史时刻浓缩于方寸尺幅间而气象夺人,却疏于梳理分析自身的脉络,将其系统化,并由此去经营自己的作品体系,使历史的节点不但在那一个时刻精彩,而且能够贯穿成为民众记忆中那条潜藏的心灵河流,水波相击,产生巨大的合力,以及更为丰富的表现力和更为深厚的影响力。有思想而无体系,这不能不说是贺延光的遗憾。 值得一提的是,贺延光的职业生涯,一直是单枪匹马,孤胆英雄。他一直缺乏能与他在职业上达到真正合作的图片编辑和后方团队——为他的影像传播进行重要的后期工作的人。这样的合作者,能够透彻地从他的人生经历和灵魂质地上去把握和提升他的影像价值,和他一起将其思维、作品体系化,让他焕发出更巨大的能量。这种职业合作者的缺位,也是造成上述遗憾的重要原因;并且,从某种角度上说,是那种终身具备持续爆发力的摄影家真正的遗憾。 贺延光认为“摄影家应该能驾驭所有题材”,他的作品也的确做到了他自己要求的“真实、准确、生动”,但对于他而言,这显然不可能是他应该达到的最高状态;对于他的激情来说,这显然也不是最极致的酣畅淋漓。他作为一个摄影家的生涯,作为一个摄影记者的角色,其实还在等待一个超越自我的高峰。贺延光自称是“典型的有经历没文化”,这是自谦,因为经历是凝固在过去的资本,唯有文化与思想能运营这资本创造新的财富。或许他接下来要展现给我们的,正是我们所期待的惊喜,与历史所等待的那一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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