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域外书情
□李雾
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去世了。一代才女终于RIP(Rest
InPeace),不再骚扰庸人的平静生活。桑塔格是美国知识分子的异数——笔
者这里所指,不但是她的言论尖锐大胆,敢道人所不敢道;而且还指她的自
甘于象牙塔之外,与大学没有什么联系,尽管现在很有几位教授的专业就是
研究桑塔格。当然,桑塔格决不是国内所谓“民间科学家”一流的人物,她
受过严格学术训练,拿过哈佛的文学和哲学两个硕士学位。但她没有完成博
士论文,难以获求终身教职。成名之后,在学院里谋个非教授职位并不难,
但她从未费过心。或许,桑塔格就是不愿在课堂上被迫“阐述”某种理论或
某件作品。
桑塔格的成名作是1964年发表的评论文章《关于“坎普”的札记》,收
在她的第一本文集《反对阐述》里(有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中译本,程巍
译),文集中别的文章,基本思路与“札记”相同。所谓“坎普”(camp),
原是同性恋圈子的“黑话”,简单讲就是“娘娘腔”,本为男人却举止阴柔
。桑塔格把“坎普”的外延扩展到那个小圈子之外,成为一种流行艺术品味
:形式和内容间存在极大张力,过分夸张的形式颠覆了内容,这种颠覆的审
美趣味模糊了通常的政治判断。笔者有位相识,本是艺术家,脸皮白净,手
指细长,却剃了光头,穿件紧扣到脖子的中山装,还背着一个“文化大革命
”时很流行的军用挎包,女学生见了叫声“酷”。这位老兄的扮相,就很有
点桑塔格所说的“坎普”。
还有那位走红一时的“走音歌王”孔庆翔(Willian Hung),因着很认
真地唱得很糟糕而有了喜剧效果和欣赏价值,是桑塔格所称的“坏艺术里的
好艺术”,他也很“坎普”。
桑塔格十七岁那年,认识十天后,就与一位大学教授结婚,八年后又离
婚,之后就只与女人保持亲密关系。她会喜欢“坎普”,本也不足为奇。但
在1960年代,肆无忌惮如桑塔格,也不可能在杂志上发表长篇大论,理性地
分析这一品味。她只能建议读者用“心”来体会:“坎普”是一种审美方式
;完全是审美的。中国文化历来疏于理性分析,禅宗不立文字,“强作解人
”是贬抑的成语。梁启超曾说:“义山的《锦瑟》、《碧城》、《圣女祠》
等诗,讲的什么事,我理会不着。拆开一句一句地叫我解释,我连文义也解
不出来。但我觉得他美,读起来令我精神上得一种新鲜的愉快。”梁启超就
不愿对历代注家深感头痛的李商隐诗强作解人。西方固然重分析,却也一向
就有感性至上的浪漫态度。但桑塔格在注重文本深层意义的“新批评”仍然
广有影响的时候,提出“反对阐述”,以便接纳艺术新品味,却也不失为针
对过度分析副作用的一帖通淤泻积之良方。
因为“反对阐述”,桑塔格的“坎普”札记中,举了大量实例,电影、
小说、服装、家具等,力图形象地表明什么才是“坎普”。如今人们早已忘
了四十年前的明星和他们的打扮,桑塔格的文章,读来就有点不知所云。桑
塔格在“札记”里自己也说,历史上的品味是很难留存下来的。就像我们今
天读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会惊奇地发现,唐人的“典雅”竟是“落花
无言,人淡如菊”;而今人对“典雅”的理解,更接近“绮丽”那一品的“
月明华屋,画桥碧荫”。但桑塔格的影响已经建立,一个很好的例证是前年
圣诞节公映的电影《蒙娜·丽莎的微笑》(Mona Lisa Smile)。这部电影
虽然票房平平,知识分子却交口称赞。影片中,朱莉娅·罗伯茨扮演一位刚
出校门的年青教师,去希拉里·克林顿的母校卫斯理女子学院教授艺术史。
她上第一堂课时,每放一张幻灯片,总有女生举手,款款说出这幅画的作者
,标题,年代,构图和技巧,艺术史上的地位,等等。这些贵族中学出来的
好学生,已经把教科书背熟了。第二次上课时,罗伯茨放了一张儿童涂鸦的
幻灯片。对着不知如何阐述的呆坐女生,罗伯茨说:让我们用心来体会。她
后来还带女生们去参观一位画家朋友的现代派作品,让她们在一堵灰乎乎的
“墙”前,自由地体会艺术作品的力量。
正如李商隐的《锦瑟》是中国古典诗歌之谜的代表,达·芬奇的《蒙娜
·丽莎》微笑是西方艺术之谜的代表,电影借此强调欣赏艺术作品时的私人
情绪化过程———用桑塔格的名言、《反对阐述》一文的结语来说,就是“
我们需要一种代替阐述学的关于艺术的色情观”(这里“色情”erotics指直
接诉诸欣赏者的情绪甚至生理反应)。但是,就电影企图“阐述”的道理而
言,标题完全可以改为“苏珊·桑塔格的微笑”。
电影里,罗伯茨因为把她的艺术欣赏也投射到学生生活中,建议她们用
“心”体验当时社会对她们的人生期望(早日嫁个金龟婿等)是否能使她们快
乐幸福,而被保守的学校当局逼令辞职。当她坐车离去时,她的学生骑着自
行车一路送她。这倒也和桑塔格的境遇有点相似———虽然不在学院之中,
却有无数人觉得她给自己上了重要一课。
这实在是很重要的一课。在科技时代,为什么人们还需要文学艺术和美
学教育?“人文精神缺失”是国内目前的时髦话题,但人们在讨论时,往往
只是说,现在的大学生连四大名著都没读过;或者,不知道普希金是何许人
。这里所要求的,还只是卫斯理女学生背课本的耐性。用“心”去体会文学
艺术,实际上是一种在没有明确规则的场合如何作出判断的教育。生活中总
有规则不明的时刻;或者应该带头遵守规则的人却倚仗权势带头破坏规则,
令规则彻底失去公信力。文明的审美品味(比如,因着本身的内部张力,“
坎普”至少是宽容异端的),这时就成了我们据以选择的最后尺度。人们常
常感叹当今中国人的道德堕落。其实善和美有着深刻的联系。在汉字里,“
美”的本意是好吃的羊肉,“善”是“美”下面添个“口”——“美”是好
吃的,“善”是吃好吃的。美是对结果的选择,善是对达至这一结果的路径
的选择。人类各社会的思想发展都是先有“美”的概念,然后才有“善”的
概念,一个不追求美的民族是不可能理解善的。
桑塔格曾经说过:一个蔑视和摧残文学艺术的政权,早晚要失败的。桑
塔格并不侈谈道德,至少,她决不是布什总统那种把道德教条写在袖管上的
人(去年美国总统大选时民主党候选人克里调侃布什的话)。但是,她的这一
预言,这一值得桑塔格微笑到最后的预言,却需要从美和善的关系去理解。
那种政权,如果坚持不遣余力地铲除国民的美感,他们终将因为无法激励人
民的善感、不能从善感中提炼出整合社会的道德凝聚力而自我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