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首 页 >> 摄评集萃 >> 创作理论 >> 正 文    

被简化的本雅明 
用户名:
密 码:
 
■ 热点专题
来源:天涯 时间: 2007-7-23 8:26:58 编辑 : wy

——略谈本雅明思想在文化研究中的命运

赵勇

所有文化研究的“导论”性著作差不多都会谈到本雅明,而谈到本雅明时又

必提他那篇《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下面简称为《艺术作品》),但谈来

谈去,似乎也出现了一些问题。为谨慎起见,我还是先引几本“导论”中的文字

,以便于分析思考。
比如,斯特里纳蒂(Dominic Strinati)的《通俗文化理论导论》在简述了

《艺术作品》中的主要观点之后指出:“本雅明强调了当代通俗文化的民主潜力

和参与潜力,而不是独裁主义的潜力和约束的潜力。这种见解有其突出的原创性

,但并非没有它自身的问题,这些问题包括权力与各种新通俗艺术的关系,以及

一种被夸大了的技术乐观主义。但是,我在这里所关心的,并不是对本雅明文章

的详细评价。相反,我希望把它当作对法兰克福学派著作的一种批判性注脚提出

来,以便显现出本雅明对‘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进行分析的批判性锋芒。


再比如,斯道雷(John Storey)的《文化理论与通俗文化导论》一书,同样

把《艺术作品》作为其重点分析对象。在对比了阿多诺的《论流行音乐》之后作

者指出:“本雅明褒扬‘机械复制’的积极潜力。他认为,‘机械复制’开启了

从‘灵光’文化向‘民主’文化发展的进程。在‘民主文化’中,意义不再被看

作是独一无二的,而是可以质疑、可以使用和调动的。他的这一观点对文化理论

和通俗文化产生了深刻的(常常不被承认的)影响。苏姗·威利斯是这样评价本

雅明的这篇文章的:‘这很可能是马克思主义通俗文化批评发展进程中最重要的

一篇文章。’”
又比如,以鲍尔德温(Elaine Baldwin)为首的几位学者在《文化研究导论

》中认为,本雅明对文化研究的贡献主要体现在现代性和视觉文化理论方面:首

先,本雅明指出新科技(特别是摄影和电影)的发展让视觉文化发生了重要变化

;其次,19世纪城市(特别是巴黎)中日常生活的特殊方面亦在他的关注范围之

内。而关于《艺术作品》,该书的评论如下:与法兰克福学派的其他几人相比,

本雅明对艺术发展趋势的看法要更积极。“他认识到,通过机械复制所形成的更

大的艺术民主化,可以使艺术作品变得更加实用有效。于是,艺术能够成为进步

的政治实践的一部分,它曾经以这种方式被使用过,比如布莱希特的戏剧”。
不难看出,以上的说法虽有一些相异之处,但其共性也非常明显:第一,本

雅明是“艺术民主化”的先驱,所以他的思考给文化研究带来了诸多启迪;第二

,本雅明是法兰克福学派的叛逆者,他对大众文化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反证出法

兰克福学派主流观点的消极、保守乃至落后。可以说,这两个归纳不但在西方文

化研究界几成定论,而且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国内文化研究界对本雅明的判断

与定位。比如,在一本也是相当于“导论”的书中,我读到了这样的文字:“关

于20世纪的大众文化特征,本雅明写于1936年的《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一

文中有清楚描述。他认为技术的进步直接关系到艺术的进步,技术促进艺术直接

参与阶级斗争,成为政治斗争工具的各种手段、媒介、形式、技巧,……此一观

点,使本雅明成为法兰克福学派中难得对大众文化持肯定态度的理论家。”
如果仅仅面对本雅明的《艺术作品》,得出上述结论应该问题不大。然而,

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问题的另一面是,本雅明的许多文章不但构成了一种“

共振”关系,而且还应该存在一种“互补”的关系。克劳斯哈尔(Wolfgang

Kraushaar)论及本雅明时主要谈的是“共振”,他认为《1900年前后柏林的童年

》与《巴黎:19世纪的都城》是本雅明作品共振的具体化。 这让我们想到,《艺

术作品》一文与《摄影小史》和《作为生产者的作家》二文其实也是存在一种共

振关系的。然而,更应该注意的还是《艺术作品》与其他文章的互补关系。那么

,《艺术作品》与什么文章构成了一种互补呢?应该是《讲故事的人》,也许还

应该算上《小说的危机》。在前一篇文章中,本雅明说:“讲故事的人所讲述的

取自经验——亲身经验或别人转述的经验,他又使之成为听他的故事的人的经验

。小说家把自己孤立于别人。小说的诞生地是孤独的个人——是不再能举几例自

己所关心的事情,告诉别人自己所经验的,自己得不到别人的忠告,也不能向别

人提出忠告的孤独的个人。” 在后一篇文章中,本雅明又说:“小说家就是这样

的。他是真正孤独、沉默的人。史诗的人只是休息。在史诗中,人们劳动一天之

后便休息了;他们聆听、做梦、收集。小说家把自己排除在人群和他们的活动之

外。小说的诞生地是离群索居的个人……写一部小说就是把人的存在表现出来的

不协调(incommensurable)推到极端。” 除了对小说的性质作出界定外,本雅

明还指出对讲故事和小说构成冲击乃至破坏的力量来自于新闻报道,因为新闻报

道和小说一样,“都是讲故事艺术面对的陌生力量,但它更具威胁;而且它也给

小说带来了危机”。 本雅明的这种论述总会让我想到阿多诺的相关思考:“对小

说的叙述者来说更为困难的情况是,正如摄影使绘画丧失了许多在传统上属于它

们的表现对象,新闻报道以及文化工业的媒介(特别是电影)也使小说丧失了许

多在传统上属于它们的表现对象。” 在大众文化的问题上,也许本雅明与阿多诺

等法兰克福学派的成员确实存在着分岐,但是在对小说的看法上,他们却戏剧般

地相遇了。
罗列本雅明的如上说法,我想说明什么呢?如果把《讲故事的人》与《艺术

作品》两相对比,我们可能会发现这样一条线索:前一篇文章本雅明谈史诗和小

说,后一篇文章他主要在谈电影。讲故事是属于口头文化传播中的事情,当写小

说成为文人的一种职业时,讲故事逐渐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写小说是印刷文化媒

介之下的产物,当电影成为一种电子媒介产品时,写小说开始面临一种深刻的危

机。用《艺术作品》中本雅明所反复论述的核心观念加以分析,我们可以说,相

对于小说与写小说而言,故事与讲故事更具有“膜拜价值”;而相对于电影来说

,小说则成为“膜拜价值”与“展示价值”的混合物。在本雅明那里,电影作为

一种机械复制艺术的形式主要是以“展示价值”体现其存在理由的,但是,如果

考虑到后来兴起的清汤寡水的电视剧,是不是意味着电影也在逐渐获得某种“膜

拜价值”?如果我的这一推断可以成立,那么本雅明在这两篇互补性的文章中,

其实是以媒介的变迁为基础,而在文学/艺术史的链条上呈现“灵光”如何消失

的过程。同时也令人深思的是,每当他在《艺术作品》中对机械复制艺术做出正

面评价时,他似乎又迫不及待地要对富有灵光的艺术进行挽留——《讲故事的人

》体现了本雅明的这种情感趋向。于是,《讲故事的人》成功地消解了《艺术作

品》中技术崇拜主义的轻度迷狂,却也把事实判断的清醒和价值判断的暧昧留给

了后人。
当然,指出这一点,也并不妨碍我们把大众文化时代的到来看作是一个艺术

祛魅的过程(所谓的“艺术民主化”即隐含着这一思路)。然而,这也仅仅是问

题的一个方面,问题的另一面是,大众文化除了有祛魅之功外,还有返魅之术。

布克-穆斯(Susan Buck-Morss)在研究本雅明的《拱廊计划》时发现,如果说

马克斯·韦伯告诉我们现代性的本质是一个世界的祛魅过程,而本雅明则在提醒

人们注意,在资本主义的条件下,工业化的进程已带来了世界的返魅,大众文化

正在使一种神话力量获得再生。 那么,为什么大众文化具有一种返魅的力量呢?

也许需要重新回到本雅明的《艺术作品》中,我们才能把这个问题看得更清楚。

塞缪尔·韦伯(Samuel Weber)在比较了本雅明的《艺术作品》与海德格尔的《

世界图像的时代》后,提出了一个独创性的概念:mass mediauras(我在这里姑

且把它翻译成“大众媒光”)。 可以看出,“媒光”(mediaura)是媒介

(media)与灵光(aura)的奇妙组合,它分明隐喻着这样一个事实:当艺术经过

大众媒介之手的梳理而变成大众文化之后,这固然让艺术走向了普罗大众(“艺

术民主化”的意义即在于此),但是大众媒介同样可以制造出大众文化的神话,

从而赋予大众文化一种新型的“膜拜价值”,结果,媒光得以形成,返魅得以实

现。在本雅明的那个时代,也许这一问题还呈现得不甚清晰;但是,我们今天却

不得不一再与它狭路相逢。从“超级女声”打造的大众偶像到“百家讲坛”推出

的学术明星,似乎都在印证着本雅明的预言:大众文化祛艺术之魅之日,其实也

是大众文化本身的返魅之时。
走笔至此,我想我可以回到本文开头所涉及的问题了。本来,本雅明是以其

思想的丰富性和复杂性著称于世的,然而,在文化研究那里,本雅明的含混却被

抽象得如此清晰明了,本雅明的多付面孔也被简化成了一张脸——这张脸上写满

了他对大众文化的深切同情,也似乎挂着他对“艺术民主化”的欣然微笑。他对

大众文化的忧虑、不满和隐藏得很深的批判哪里去了?显然是被删除了。为什么

被删除?试着推测出的原因如下:第一,虽然凯尔纳(Douglas Kellner)把法兰

克福学派的“批判理论”看作是文化研究的元理论(metatheory)之一, 但也许

这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在实际的运作中,文化研究又似乎总是要把法兰克

福学派当成一只拦路虎,所以,如何对它批而判之打而倒之,就成了文化研究的

固定路数。在这种批判活动中,文化研究者发现了本雅明在法兰克福学派阵营中

的另类身份和异己角色,于是,抽取乃至放大本雅明思想中不利于法兰克福学派

主流观点的那一面,很可能就成为其批判活动中的一个战略战术。第二,宽泛而

言,在对待大众文化的问题上,文化研究基本上采取的是“理解”而不是“谴责

”的做法。在这样一种思维框架中,本雅明便被打造成了大众文化的“理解者”

。有了这个前提,自然就要寻找出一些论据,这样,本雅明的《艺术作品》就成

了文化研究的早期代表作。
然而,即便是光谈《艺术作品》,“艺术政治化”也应该是与“艺术民主化

”同等重要的内容,为什么文化研究者对前者闭口不谈或谈得很少呢?写作《艺

术作品》时的本雅明无疑已是一个左翼知识分子,而西方的文化研究者也大都是

学院中的新左派人士,这是不是意味着同样作为知识分子的话语实践,本雅明还

试图从书斋延伸至社会,而文化研究者已满足于一场书斋里的革命或学院里的革

命了?果如此,这其中是不是也隐含着知识分子角色转换的诸多秘密?
这个问题太大,我在这篇短文中已无法回答了。但我依然想把它提出来,也

许它能成为我们思考文化研究与本雅明思想资源的另一个切入点。
2007年1月14日



 

如本网内容涉及版权等问题,请与我们联系e-mail:photo-net#vip.sohu.com(此邮箱不接收投稿)

相关新闻:
 
Copyright © 《人民摄影》报社 版权所有
< 关于本站 - 法律声明 - 联系我们 - 友情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