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架照相机的牌子,没记准是Fuji还是Fujica,大约是1930-40年
代的日本产品,折叠皮腔式的。我哥和我从家里的某个角落偶然翻出它时,心中
充满惊喜与好奇。照相机在1965年的中国,属于"高级物品"。那年我哥和我都是
中学生,花一元多钱买一卷上海牌120黑白胶片,就那么装进去照起相来。
当时长春市只有一家为业余摄影爱好者提供冲卷服务的"水上冲洗社"
,冲洗一卷120黑白底片不到一元钱。首次拍照的结果显示曝光正确,影像清晰
,只是底片每幅画面的固定一角呈放射状"吃光",判断是相机皮腔漏光。到长春
市唯一的那家"照像器材商店" 寻购新皮腔,没有。用一小块黑纸贴了,照用。
一位也是中学生的邻居看见我家的这架老相机,相中了镜头。他拆下他家
一只铁皮暖水瓶外壳当灯箱,又以不是他的东西不心疼的干脆利落,一举拆下我
家相机的镜头,于是一台四处漏光的土造放大机就成型了。在闷热夏日用棉被捂
严窗户的"暗室"里,把"一寸免冠" 底版的负像放制成巴掌大的"相片儿" ,当年
初学者那股探索摄影奥妙的的激动,至今深印心底。
不久,"文革" 爆发,玩照像被划归"资产阶级行为"。随之,我家与
那邻居家都被划归在劫难逃之"黑帮"类,因而没来得及把刚上手的半瓶子摄影技
艺发扬光大,即遭暴烈的革命大潮席卷没顶。
1968年,"文革" 进入"武斗" 激战时期,百业俱废,独兴"造反" ,
我趁机"逍遥"。通过字字句句认真捧读抄家后尚存的一本小薄册子<<简明摄影丛
书>>,我的玩照像之心得以复辟。当时我在第一汽车制造厂当学徒工,趁停产干
革命之机明目张胆干"私活儿" ,自行设计拿公家材料亲手制造了一台木壳印相
机,工艺上乘,功能完善。于是当街头盛行口诛笔伐加枪林弹雨的"文攻武卫"
之际,我们兄弟躲进"阴暗角落",把我家所有大小底片统统印相一遍。只是由自
己亲手"洗相" 出来的父母亲1950年代的影像,跟他们此际被"斗倒斗臭" 的形象
着实判若两人。
1969年,我在"长春市建设街寄卖商店" 见到一架八成新的"58II" ,
立即跑回家拿了60元钱照价买下,顿生"鸟枪换炮"感。于是以前花一元八毛买一
卷120拍16张的玩法儿,转型为花二元五毛买一卷135拍36张。后来托人从"保定
胶片厂" 购"代代红" 黑白底片,135黑白负片无暗盒四毛钱一卷,我一把买下20
卷。拍过10卷左右,我对曝光掌控已相当准确。所以,在我自学摄影的生涯中,
"上海58II"和"保定代代红" 乃是助我"出师" 的功臣。
仿造苏联"卓尔基"的国产"上海58II"型照相机,毛病是上胶卷非常艰
难,极易脱卷。一位邻居少年借了我的相机为他酷爱游泳的朋友拍照,那位"泳
士"在长春南湖以"独立寒秋" 之勇士气概,运用各式泳姿和跳水造型在北方深秋
的冷水里上窜下跳,几乎冻成"冰棍儿" 。我用两个"二大碗"分盛显定影液为他
们的作品"冲卷" ,结果只是一条透明的光板,全因为没上住胶卷,气得那位勇
士级的泳士恨不喝干那一大碗显影药水解气。
上海照相机厂的"海鸥" 牌系列相机,在1960-70年的中国市场上,几
乎算是别无选择的"王牌"产品。我很想拥有一架仿造德国"禄来福来"型的"海鸥
4A" 双镜头反光120相机,当时的售价在200元以上,总没舍得买。1971年,一种
" 海鸥" 牌120折叠式的照相机上市,机面上标有红色的毛语录 "为人民服务"字
样。此新产品多出一种"光圈快门联动装置",我居然被这个其实很简易的小把戏
所迷惑,况且不到一百元钱的售价也不很贵。我把"上海58II"哪来哪去送回寄卖
商店,收购人给价:寄卖25元,现金15元。我取了现金,加些钱买了人民币95元
的"海鸥205"。那年月在中国就根本没有相机收藏意识,20年以后,我在美国洛
杉矶再见一架同样的旧"上海58II" ,标价竟达300美金。
头回买新相机十分兴奋,又是我哥和我互相拍摄留影照片。选中的外景地
是与我家故居隔街的一座高墙大院里的琉璃砖瓦豪华宅第,相传是侵华日军的海
军司令官邸,后来一直是某军事院校的家属集体宿舍。其院落非常宽敞,我少年
时代是体育健儿,曾经在那里练习掷铅球。那日我们兄弟俩老马识途地从一贯敞
开着的侧门走进院子,在空无别人的环境里,尽情地以欧洲古典式落地窗的宫殿
式建筑为背景畅快拍照,一会儿就拍完了一卷。正要出门,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
中年军人厉声喝住,宣称这地方属于军事重地,严禁拍照,强行勒令收缴去照相
机。我们说这个地方一直可以自由进出,我们并不知道现在还不许拍照,今天进
来也没人制止。既然不许拍照,那么可以曝光胶卷,但应还给照相机。那军人断
然拒绝:不行,必须彻底检查你们到底照下了什么。
显然,我们被怀疑是来刺探军事机密的特务了。结果不但被没收了照相机
,还被告诉到工作单位。车间党支部书记特别开大会点名批评,说我竟敢在光天
化日之下,闯过持枪站岗的解放军警卫战士,潜入到一级军事要地去照相。令我
哭笑不得的是,我这一生里何曾有过那般大无畏的英勇行为。
我不甘照相机被强行没收,接连几次索要都遭断然拒绝。最后一次去要,
那个军人一反常态且笑容可鞠地痛痛快快就把相机还给我了,令我不胜莫明其妙
。没几天,"九一三" 林彪叛逃事件地震般传开,从后来的信息中我才明白,原
来是吉林省革命委员会的那?quot;一把手"相中了那座豪宅。当时已经迅速除清
原先的十几家住户,"土皇帝" 正打算一家独霸当"皇宫",因此那方宅院就被列
为受特殊保卫之军事要地。我不明就里,持照相机误入"白虎堂" 。"九一三" 大
事一出,涉嫌林彪线上的那厮自顾不暇而放弃乔迁,我的照相机方得以完璧归赵
,损失120公元牌黑白负片一卷。
事过25年之后,我离国8年首次返乡,访旧途中又路过那个地方。忆及往
事,不由地就依扶着院墙,高举手持奥林帕斯傻瓜相机的右臂,朝那豪宅按动快
门。当时黄昏光线,机内自动闪灯亮出一道银光。拍毕忆旧像,我转身又没走出
几步,迎面便被一个持手枪的年青军人截住。问的仍是25年前同样的话,下的也
仍是25年前同样的命令。仍是任凭我如何解释曾是此地老住户,不过拍个纪钫允
遣恍小4思饰业暮M饩幼∩矸菀炎阋怨钩?quot;特嫌"(特务嫌疑) ,幸好此一时
的"阶级斗争" 意识,已不再如彼一时那般高昂,终于费了不少口舌,总算让那
军人同意以曝光胶卷做了结,于是损失135柯达牌彩色反转片一卷。
世纪末年再度返乡,走访迁入高层住宅的亲戚家,从楼窗俯瞰曾经居住过
半辈子的故居一带地段,多已旧貌换了新颜,颇生感慨。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操起尼康FM2一通连拍。待取景框里映入一片靛蓝色的琉璃瓦房顶,不觉一楞
,没想到亲戚家与那座令我总惹麻烦、尽损胶卷的宅第,如今仅只一街之隔。一
生中上千次的过往,屡拍不得的对象,此时就在咫尺之近的眼前。我现下不论对
着它怎么拍照,都是绝对无人干涉得着了。按在快门钮上的手指,却在此时此刻
下意识地卡住了。于是收起相机扣上镜头盖,我终归跟这座大宅院是只有恶缘。
1970年代初,我认真看书学习,通读一厚本<<暗室技术>>大书,在实践中
学,带着问题学,活学活用,立竿见影,很见成效。那时我住在一间临街的三楼
小室,每逢夜晚,当街朝楼面望去,近百的窗口呈现着日光灯的白和白帜灯的黄
,时常可见唯有一窗深红,那就是我正?quot;洗相"了。
许多同龄的熟人都来借用我的相机拍照,而后买些袋装的显影药粉和黑纸
包着卷成桶状的几张相纸,由我免费为他们冲卷印相。一个在无线电元件厂工作
的朋友,定期利用工作之便,给我免费提供化学纯级的优质结晶海波,所以当时
经我手印放的照片皆定影充分足以长期保存。当时最常用的8X11英寸"大光"黑白
相纸,每张售价二毛几分不等,有上海牌和公元牌的,过期处理价每张一毛五左
右。再便宜的是去"吉林省新闻图片社",买他们放制新华社下发全国各地的统一
宣传照片时裁剩下的"相纸边",满满一大盒才三元钱。我买了好些盒,这种处理
相纸好就好在物美价廉不过期。而今翻看那几年的影集,照片长边不标准但宽边
挺划一,便是用那些"相纸边" 放制的。
我居住的那间九平米的小屋,几乎成了业余冲印部的工作暗房。我那
架"海鸥"照相机,借给别人使用比自用的次数多几十倍,最终不知借给谁了,再
没还回来。在我的"海鸥"消失之前,消息传来,说是在黑龙江省牡丹江市有卖苏
联照相机的,有400多元的"基辅" 和不到300元的"费特II"两种型号。我哥和两
个朋友闻讯后立即各自将"巨款"缝进贴身裤衩,连夜搭火车跨省赶往牡丹江,找
到那家取名为"地工商店"〔地下工作者商店?〕的地方,人手一台把店里仅存的
余货全部包圆了。于是我有了比仿造"卓尔基"的"上海58II",高过一级档次的苏
制原装"费特II"135照相机,它的后盖可以完全卸开,便于一目了然地安装胶卷
和清洁镜头。这种苏制相机机械性能优良,在东北严寒的冬季拍照,从未发生过
故障。它的坚固性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友人曾拎着"费特II"爬上工厂的大烟囱拍
鸟瞰照片,不慎在几十米的高处失手脱落了相机,结果只是摔凹了扣着的金属镜
头盖,一点也没损伤相机本身,近乎奇迹。
我使用苏制"费特II" 相机拍摄了一些所谓的"艺术摄影"照片:解冻
的春水浮冰,夏雨的湖面涟漪,秋色白桦林和冬雪树挂什么的,都收入了我的镜
头。那即是我在"火红的革命年代"里,"小资情调十足"的风花雪月那一套的摄影
表现,当时我的观念中唯此才是"摄影艺术" 。我哥不迷"艺术",只顾照相。他
去边远农村探望被流放的父母时,给他们拍了许多农村生活的留影,这批纪录图
像,成了家族历史中极其珍贵的部分。"费特II"相机至今被父母收藏着,连同用
它拍摄的一大册当时的照片,成为代表"文革"时期生活经历的传家物了。
我在"文革"期间自学了摄影和洗相的手艺,此后这手本领曾是我在中
国谋职和在美国谋生的本事。虽然可望而不可及地此生总未得机会干上?quot;职
业摄影记者"的行当,却得以职业"洗相师傅" 的技能过渡了移民生涯的关键时期
。而摄影又一直是我热情不灭的兴趣所在,照片也总是不紧不慢随心所欲地拍着
的。
"文革" 过后,我买了我的第一架单镜头反光照相机"海鸥DF" 。原以
为这种够得上职业档次的高级相机,会令我的"摄影创作"硕果累累。结果由于它
的机械性能够差,快门总出故障,每次拍照时都提心吊胆,修理过多少回也好不
了,只好自认倒霉花高价买了个废物。记得那时的"海鸥DF"售价在450多元,等
于我一年的工资总数。而且还很难买到,是父母托人从上海买来的,买相机的钱
也是父母支援我的。结果这钱虽然花瞎了,也算是我对祖国的摄影工业发展,尽
了一?quot;烈士"性质的实际贡献。
1979年,从少年时代起就靠自学而掌握的摄影技能,为我赢得了人生
中的第一个可心工作--在吉林省体育科学研究所"以工代干" ,做摄像兼摄影带
洗相的活计。我终于使用上向往以久的德国造"禄来福来" 照相机,用它拍了生
平第一张被印刷传播的照片,那是参加第四届全国运动会的吉林女篮全队人员合
影,印在全运会的小册子里面。那时我的主要工作是用一部日本索尼黑白录像机
拍摄球类运动赛场实况,供教练员做战术分析。还有就是用16毫米电影摄影机拍
摄运动员的技术动作,供科研使用。因为经费有限,照相的活儿不多,为了省钱
,我特地去保定胶片厂买四毛钱一卷的简装120黑白"裸体卷",再用从吉林省新
闻图片社拣来的摄影记者用过扔掉的废进口胶卷衬纸包装使用。于是,我就经手
德国"禄来福来"照相机,衬托美国"柯达" 彩色负片或反转片衬纸带,使用中国
的处理品黑白底片,兴致盎然地拍摄起体育运动图片来了。那期间我拍摄的十几
张照片,后来被用做了首部中国大百科全书体育卷的插图。
1980年元旦过后,我到吉林通化摄制刚恢复的全国滑雪运动会上的滑雪技
术影像资料。在早晨等车去滑雪场的时候,我偶然走进一处自由市场,随手拍下
一个市集人物。这张照片我只印了样片,由北京的友人首度放大之后,参展了当
年的"四月影会"第二回影展,是为我的摄影作品的首次公开展出。1991年我在美
国好莱坞一家摄影制作公司当"洗相师傅" 谋生,公司给员工的待遇包括每月可
以免费放制一张大幅的私人照片,偶然从中文的《世界日报》上见到台湾举办的
"第一届《映像与时代》国际摄影艺术大观"征件,我将那张"市集人物" 底片用
优质相纸精放投寄过去,竟然入选并且印在厚厚的展览图录书中,成为我首次投
寄摄影作品即入选国际影展的个人纪录。欣喜之际,不由地回想起当年用"禄来"
相机以"柯达" 衬纸和"保定" 处理品胶片土洋结合,拍摄出此作品时节的奇妙情
形。
而今,我做为一名五十岁的业余摄影爱好者,一如我在十五岁做为摄影初
学者时一样,对摄影的兴趣丝毫不减。我不在意我现下拍的照片比起过去来,是
更好了还是不好了什么的,我只觉着我仍旧保有对摄影的兴趣爱好,并且坚持这
个兴趣爱好就好。
摄影给我的人生带来快乐与欣慰,对摄影的兴趣爱好伴我走过半个世纪的
平淡人生,它是我抒发感情的一片寄托,它是我感怀往事的一线契机。总之,我
影故我在,我这辈子,得此一"好" ,这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