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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李媚谈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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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nanphoto摄影包儿 时间: 2007-8-14 10:09:28 编辑 : wy

与李媚谈摄影时间:2002年4月1日
地点:北京《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办公室
访谈者:李媚——《中国国家地理》杂志艺术总监,摄影

理论家,曾任《现代摄影》杂志主编。此杂志创办于八十

年代初,倡导反传统、反潮流、更新观念,是一本具有先

锋派,个性化极强的专业摄影杂志,影响了一批有想法,

有观念的年青摄影师。
余琼——北京电影学院摄影学院学生。
余琼:请你谈一下对摄影的理解,什么是摄影?
李媚:这是一个很大的题目,很难说得清楚。
余琼:那你就最基本,最粗略的来谈一下对摄影的理解。
李媚:摄影就是照像,照像是摄影的根本,将影像用相机

拍摄下来,这就是摄影。假如我们要将它提升到摄影文化

学的层次来论摄影,严格的来谈,摄影应该分成各种各样

门类,如商业摄影、艺术摄影、新闻摄影,等等。我想就

艺术摄影要多说两句,现在纯影像的艺术概念已发生了变

化,例如用各种综合材料做的装置艺术,实际(摄影)已

经不是一种媒介的产物,它只能是多种媒介的产物,当然

你可以做纯粹的影像,但可能它只能够叫艺术,而不能叫

它为摄影艺术,以后会有越来越多这样的艺术作品出现,

至于这件艺术作品它到底是什么,这已经不是最重要的问

题,但就摄影来说,是存在纯艺术的摄影,(纯粹影像的

艺术)所以要问我对摄影的理解,用一、二、三……将摄

影区分成不同的门类,笼统的回答你,摄影就是照相。
余琼:在今年第二期《中国摄影》杂志上,用了40页码来

介绍“一位被淡忘的摄影大师——庄学本”。其中我也看

到你在上面写了一篇“追寻失踪者——关于庄学本的猜想

”,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文中你提到了我们今天重

视的问题应该是“摄影观念,摄影文化学及摄影语言的创

造”,说实话,没来电影学院上学之前,我压根不会去想

这些理论性特强的词,但现在不得不要去创根问底一下,

这些词语的含义是什么?
李媚:我觉得这些理论是那些研究理论的人要去做的事情

。作为一名实践者、一名摄影师,只要拍好照片就可以了

,其实你用不着去想这么多的问题,当然实践者多少了解

了这样的头号题,是有好处的,比如摄影文化学,为何非

要有人去建构它呢?因为它是一个专业,一个学课,这是

做理论的人所要关心的问题。但我觉得你主要要了解的是

,和实践相关的理论会更好一些,你要明白一点,就是怎

样把照片拍好就行了。还有,你要去拍什么样的照片,我

觉得这个很重要。
余琼:这也是我们在专业的摄影学校学习的人,所困惑的

地方,我们应该如何的确立自己的摄影位置?或者说是一

个角色的问题,我们对于自己毕业后去从事何种摄影专业

感到迷茫。
李媚:我想,可以用一些实验的方式给自己设计一些问题

:你喜不喜欢商品?喜不喜欢物质?如果说你不喜欢,那

么你要做一个商业摄影师就是不合适;在纯影像方面,你

是不是对影像具有特别的创造能力,你能超越你眼睛所看

到的现实,比如说你看到我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一个很具

体的我?还是看到我后面的某些东西?或者你只看到的是

一种光影关系?或者只是一种颜色?一个块面?你可以问

一下自己,如果你不是,你看到仅仅是一个具体的我,一

个叫李媚的人在和你谈话,然后你更多看到的是我的表情

,我的手势,和我周围的环境,就是这种特别叙事性的东

西,那么你可能不是一个纯粹影像的创造者。剩下的你也

许是一个社会生活的记录者,或者是一个叙事人,用影像

叙事?如果你用影像来叙事的话,你最好是做一名影像的

记录者,做记录者其实也并非是一名特别彻底,纯粹的现

实的记录。记录者记录下来的还是你(本身)看到的事情

,而不是事件本身。所以说,个人,作为你的存在是永远

无法排除的,这不用担心。我觉得好多搞摄影的人可能都

会有一个顾虑,就是害怕自己会被排除掉,就是自己会消

失掉,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正能做到自己消失掉,那么你

绝对是一个大“家”,这是很难做到的。
了解自己是需要一个过程的,每个人都应该清楚的知道自

己在哪方面最有特长,你是一个纯影像的创造者,还是一

个现实生活的报道者,或者说是一个记录者,或以摄影来

谋生的商业摄影师,都是有区别的。你要将自己的目的分

得特别清楚,你可以做这种排除法,然后找到一个最适合

你的东西,这样你就可以把精力往那个方面去靠,去实践

,是特别容易出效果的。说实在的,摄影其实不是一个很

难的问题,以前我们对于照相技术的重视往往是第一位,

今天技术层面的问题已经越来越多的被科技发展所解决,

所以照相技术已不是最重要的问题,重要的是你在了解自

己以后,很好的去发挥你自己。
余琼:假如我想做一名影像方面的摄影师,我应该做什么

呢?
李媚:我觉得,假如你想做一名影像艺术家的话,影像艺

术家对于这个世界来讲,你会越来越难。他(艺术家)需

要的是天赋,而不是别的,甚至他可以根本就不读书。但

是只要能阐破影像的那一点特别神秘的东西,而且他能把

心里所能够想到的一切做出来,那么就是大师。艺术就是

这样,有的时候根本没必要去搞懂太多的理论。我们写的

那些东西,就是做理论的人要去说的,要不然做理论的人

就没地方吃饭了。
余琼:最近我们班里讨论的焦点是“沙龙摄影”,在班里

的BBS论坛上,许多同学从说纷纭,各持已见。有同学说,

在以前接受的摄影教育中,深受沙龙摄影的影响,现在后

悔莫及。外界的许多摄影报刊杂志上也经常提及沙龙摄影

,对它持有一种反对的态度,好像“沙龙摄影”在中国摄

影界已成了一个贬意词,请你谈谈对沙龙摄影的看法。
李媚:以前我也是这样,反对沙龙摄影,但现在我不是这

么看待这个问题了。我觉得,以前在批判沙龙摄影的时候

,我是带着强烈的个人意识情节,因为那时候有一个背景

,我们刚从文革那场政治风波里走出来,我们希望的摄影

,更多的是揭示社会生活的真实面。但实际是,我们在竭

力反对沙龙摄影的时候,我们又走入了文革,走入了毛泽

东的模式。举例说,当你觉得不许别人(去拍沙龙摄影)

的时候,就像你在批判以前在政治上不让我们用摄影反映

社会生活一样,你有什么权力不让别人拍摄那种自我愉悦

的东西呢?这是不应该的。沙龙摄影能在中国这么久的延

续下来,实际上是有它的传统。我在《飞鹰》杂志上很偶

然的翻到一段编者按,自然将沙龙摄影传统模式解开了。
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飞鹰》杂志在中国是沙龙摄影的

重要刊物。它是由许多摄影爱好者办的一份杂志。它的编

者按写到:摄影不一定要反映社会生活和社会使命,我们

对于社会的责任是由我们的职业来表达的。而我们可以将

摄影作为纯粹的个人爱好,心灵的寄托或者是审美的愉悦

。任何一种文化,或者任何一种视觉形式,甚至所有的一

切表达形式,都应该有它拓展的空间。沙龙摄影之所以一

直存在,有这么多摄影发烧友热爱它,去拍它,不管是恬

俗的美,或是媚俗的美,或者是什么,它都是一种趣味和

品质的不同,不同层面的人有他们对美的不同理解,当然

这有渐渐提升的问题。如果他在不伤害和影响别人的情况

下,我觉得沙龙摄影就是可以存在。它又没给你营造美丽

的慌话,它又没说要粗暴的来干涉你的现实生活,它又没

有告诉你现实生活就是这样的风花雪月。
我觉得我们以前的态度是有某种偏激,就是用政治强暴来

强暴别人。
余琼:以我个人对沙龙摄影的看法,至少是它让我喜欢上

摄影。拍身边的花花草草及一些看得见的漂亮东西,以至

于让我对摄影如此的痴迷,否则刚学摄影时就告诉我要肩

负起对社会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我肯定没那么高尚,我只

能为自己身边感兴趣的东西去拍摄,或者当我一开始就知

道拿起相机的责任,我会觉得压力太大,可能会放弃手中

的相机。
但是作为一个想让摄影成为自己生活一部分的人来说,永

远在拍风花雪月的东西可能就会太不适宜了,就象我现在

这种学习环境里,再也不能以从前摄影发烧龙的标准来衡

量自己,今后要想成为一名专业摄影师,必须要肩负起对

社会的责任,所以我得去思考,我得往前走。
李媚:你觉得沙龙摄影对你来说有一个引导的作用,是它

把你带入摄影这一行。我是这么认为的,既便有人一辈子

要拍沙龙摄影的照片,也是无可非议的。他为什么不能那

么拍呢?如果他喜欢。我觉得所有的问题你必须将它放入

一个特定的文化背景里,和一个特定的环境里去谈。如说

我们现在来谈照相机对社会的责任这个问题,那么沙龙摄

影当然是不适宜的。
但是并非所有的摄影都得肩负起社会责任,这是肯定的。
余琼:那么就安塞尔•亚当斯来说,当时大家都在拍摄战争

和动荡的社会时,他一个人在美国黄石公司里拍摄风光照

片,你是怎么来看待这个问题的呢?
李媚:首先,亚当斯并非是一个纯粹的风光摄影家。亚当

斯为什么会去拍黄石公园,其实这当中有一个深刻的背景

:一是源于宗教信仰;二是源于自然保护这样一种观念。

所以他和那些直接拍风光的摄影家还是不一样。
其次,在看亚当斯的作品时,你们能够看出这一点:具有

相当强烈的宗教情感。比如说他的黑白照片,不仅美伦美

尽,而且是一种升华,还有很肃穆,很庄严的东西在里面

。这就是他这一层面所追求的东西。其实每个摄影师真的

各不相同,他们的精神和观念,往往是不为我们所了解,

一旦你了解以后就会明白,这照片的实际意义是什么。
我曾经是一个沙龙摄影激烈的反对者,但我现在觉得那是

没有必要的。其实沙龙摄影的趣味是不一样的。不是一个

统一的东西,我们最好不要去谈。
余琼:当年你们办的《现代摄影》杂志,所倡导的摄影理

念是什么?
李媚:反传统、创新,观念更新,是我们最开始倡导的摄

影理念。
当时在八十年代初,整个社会刚刚从文革的阴影里走出来

。打破单一的政治模式,是当时所有的文化人,艺术家当

务之急所要做的最刻骨铭心的问题,我们当时倡导的就是

这个。而且为了打破我们的旧观念,还引进了大量国外的

东西。让大家知道,摄影还能做什么?我们还能这样拍照

片?照片可以是这样拍的!我们希望能介绍多种模式摄影


余琼:这本杂志一共用了多少年?
李媚:一九八四年开始创办,至一九九三年年底结束,一

共十年。
余琼:我曾经看过这本杂志,现在读起来,都觉得上面有

些文章的观念还是很新,很震撼,有许多文章给我留下深

刻的印象。我想知道,这本杂志以后还有复刊的可能吗?
李媚:不可能了。我觉得《现代摄影》就是那个时代的产

物。
余琼:你认为现在一些摄影师,他们所遇到的困境是什么


李媚:许多摄影师就是没有搞明白自己在干什么?这就是

他们最大的困境。每个人都不清晰,虽然每一个人都在大

量的拍照片,每年累下无数底片,但我觉得他们完全没有

清醒的意识到,这些照片我拍的是干什么用的?就因为自

己的目的不明确,所以资源的浪费的一件特别大的问题。
其实我认为每个摄影师都应该把自己搞明白,你是什么摄

影师,你就去做什么。一定要具体一些,不要去追求很大

很虚的东西。你越是具体,越能够把事情做好。
余琼:有些拍得相当好的摄影师,他们面临一个生存的问

题,请你谈一下摄影师如何来养活自己?
李媚:在中国,我们没有图片市场,但这种情况随着我们

媒体的发展,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结合媒体对图片的大

量需要,艺术作品的收藏,这些情况其实都在改变。我觉

得我们正好处于一个过渡时期,就是从“此”走到“彼”

的时候。我们正好处于中间,但这中间的过程问题是很多

的,它需要一点点的去积累。所以在中国有许多的摄影师

之所以没法用摄影来养活自己,是因为他们没有找到一种

方式。
摄影就是一门手艺。不管你做什么事情,把生存和自己的

摄影专业结合起来。你不能用手艺来养活自己,那是说不

过去的事情。假如你不是艺术家,你死活觉得自己就要做

艺术家,当然,那是没有办法喽!这样的人活不了,那只

能活不了。
余琼:去年,我们冯建国老师办了一次个人影展,当时所

有的照片都是他亲手制作放大的,影像做得绝对一流。那

次展览上,冯老师同时也出售自己的展览品,但买的人寥

寥无几,对于这个问题你是怎么来看的呢?
李媚:嘿!其实在中国收藏艺术品是没有环境的。过去我

们那么穷,大家都是计划经济,而且一切都和经济有关,

没有更多有意识,有艺术品味和趣味的一批受众,所以我

们面临的问题其实是很多的。
就象你们老师冯建国的作品,其实拍得不错了,那为什么

没有人收藏呢?第一还是经济问题,这是最重要的。第二

是要感受影像,确实需要一种教育背景。比如说我们对国

画的欣赏,起码是在小学的美术课上,但是从来就是没有

照片欣赏的教育。你说,怎样才能培养别人对照片的欣赏

能力呢?
所以在这样一种受众者的基础上,摄影师的确要熬过一段

很难很长的日子,但你是以一种非意识的姿态出现,比如

给媒体供稿,还有自己出书,拍东西,那么收入应该是可

以的。
余琼:我也给一些杂志供稿,但是稿费低得可怜。
李媚:活不下去,对吗?这种情况确实和中国媒体的发展

相关联。你想,假如一本杂志它自己都在赔本,怎么会拿

出更多的稿酬来付给作者呢?而且我们以前的稿酬都特别

的低廉,三十元一张。那么到现在已达到七、八十,甚至

一百元一张,已经是提高了许多。所以你要保持一个基本

生存线,你一定要特别勤奋的工作。做稿子的时候,你要

懂得巧做,这是有技巧的,在于你必须对媒体了解得很清

楚。所以现在要改变低稿酬的状况,肯定是不容易的。比

如说大家开始抵抗低稿酬,这样情况可能会好一些。估计

现在没有人能这么去做怎么办呢?毕竟这个市场还是供方

大于求方,这种不正常的供求关系只能是这样了。
其实现在还有一种情况开始逐步在改变。好图片,大家都

在抢,好题材,所有的杂志都在抢。这说明,关键还是摄

影师本身要把事情做好。
《后记》
整理完这篇访谈时,已是凌晨。我仿佛又回到李媚老师的

面前,她每一个手势,每一次微笑,每一回抑扬顿措的声

音,都是十分清晰的在我眼前回闪而过。
那天下午4点,我们约好在她的办公室里见面,本以为下班

的时间可以让我们俩安安静静的交谈,办公室里的电话声

和手机声不停的在响,她正为手中的一篇稿子在绞尽脑汁

的寻找线索,寻找方案。近一个多小时的工作电话结束后

,当她依旧神采飞扬的坐在我的对面时,心头涌起一股莫

名的敬意……。
经过二个小时的交谈,看着窗外的星星在夜空中逐渐增多

,虽说在我的心里还有无数个问题有待解开,但我还是主

动提出结束谈话,因为我害怕她错过九点钟的末班车回家


坐在回学校的公共汽车上,我仔细回顾了一下今天的访谈

,摄影虽说已不再是离我们可望而不可及的一件事情,但

真正要将摄影弄明白,搞清楚,还是一件挺不容易的。人

最害怕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李媚老师的访谈对我的触动

还是挺大的,因为我可以通过她所说的实验,来确定自己

到底适合从事何种摄影专业?让自己少一点困顿和迷惑。

此时,我感觉心中的迷雾开始一点点向四周散去,虽然我

还看不清楚,迷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我相信有一天我

能够看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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