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关于"视觉冲击力"

       我在发言《走出"美"的误区》里关于这个问题的原

话是，"‘视觉冲击力'一说等于什么也没说。它太笼统，

而且遮蔽了人们探究影像为什么打动人的真实和深层的原

因。所以我认为它是一种懒汉的说法和不懂装懂的卖弄，

因为他说不出什么，就用这么一句废话把什么都遮掩过去

了。"此文在发表时，编辑做了技术处理，加上了"‘视觉

冲击力'是废话"的小标题。这很有意思，看来文本的呈现

方式绝对对阅读效果有极强的影响。当然，这是媒体传播

学的学问，是另一个话题。这里所说的是，这句话看来给

许多读者带来了很强的刺激，相当多的人接受不了。不过

，我说的其实是一个事实。

       从上世纪末都市报兴起以来，传媒摄影成为信息业

的主要角色之一。大量年轻的摄影人投身这个行业，一个

都市报传媒摄影的文化也开始形成。如果说中国最具现代

性的传媒是什么？我想在网络信息前时代，就是都市报业

了。和原来的党营报纸不同，都市报的样貌特征介乎于宣

传和商业之间，甚至更趋商业性。这就导致了都市报的商

业竞争色彩，其消息广度和版面视觉要求，都追求刺激性

。都市报业开启了报纸信息的视觉化和利用影像来构局版

面刺激阅读的新报纸观念。为此，都市报所雇用的摄影记

者要远远多于后期党营的报纸，说明了都市报对视觉效果

的重视。"视觉冲击力"一词，就是这些年轻摄影记者们一

段时期刻意追求的一个标准，到现在在部分人中也热度不

减。这个词汇的出现，源头可上溯到1988年北京国际新闻

周。那次活动就是国际同行和中国影人的第一次大规模的

面对面交流。这种国际间的影像交流可能使用最多的就是

这样模棱两可的词汇了。因为影像文本背后巨大的文化喻

说内容，很难让不了解文化背景的人解读，并且也很难翻

译，那么大家只能从表面的视觉效果谈论了。这本来是一

种无奈之辞，但却被少见识的国人当作时髦话语传诵开来

。不过，这种模糊话语也十分契合我们多年影像分析的习

惯，就是简单节说。原来还用本来就简单的内容＋形式分

析模式，现在索性只有"视觉冲击力"了，连内容都不重要

了。"视觉冲击力"成了评论新闻报道摄影常用的标准性话

语，而且不断见到论"视觉冲击力"的文章。最近一次国内

主办的国际新闻摄影比赛，"视觉冲击力"居然成了一个比

赛项目。作为视觉心理学，"视觉冲击力"肯定是存在的，

这毋庸置疑。但它是一个描述性用语，而不能作为满含复

杂文化政治经济信息的照片的最终判断标准。问题是在一

片"视觉冲击力"的喧嚣声中，我们相当多数的摄影人，不

再注意新闻报道和纪实摄影真正的价值追求，只在光影构

图效果上做文章，好用超广角镜头制造夸张效果，进一步

加剧了媒体摄影的娱乐化倾向。一些不认真思考的批评家

，也是在面对作者时大谈照片视觉表征的"视觉冲击力"，

不谈影像暗藏的各种喻说意义，不谈新闻的信息价值和立

场责任，只谈照片技术效果，将复杂的现象简单化，难道

不是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吗？甚至一些机会宝贵的新闻摄

影学术讨论会，大家不谈新闻摄影在中国现实生活中应有

的真正作用，反而津津乐道地探讨如何"视觉冲击力"，这

难道不是一个可悲的现实吗？我在那个发言中批判"视觉冲

击力"，其意在此。因为是即兴发言和受时间篇幅所限，没

能将此意说清，导致大家误读，现特补正。至于个别商榷

意见又回到视觉心理学层面去讨论"视觉冲击力"的有无，

也应是这个原因，是没能看明白我上下文的语境关系使然

。这里不赘。

       其次，许多争论意见来自片面理解和断章取义，就

此我有两点回应：

1，"主流"指的是什么

    "世界摄影的主流是纪实摄影"也是引起商榷的一句话

。但认真阅读的读者会发现这句话并不是我的原话，是编

辑在编者按中所谓"提炼"的话语。只是不但"提炼"了这句

话，而且加上了引号，又给了人们似乎就是我的原话的强

烈印象。它实际是编辑失误（也可说是技巧）。不过我的

发言确实也可能给了没太认真阅读的人些许这种印象。我

有两处提到"主流"，但都是有上下文关系，都是针对前意

所提出的反意。整个这个谈话都是针对摄影的文化问题，

是我们时常探讨的几种主要摄影样式范畴内的抽象，而不

是谈大而无边的摄影产业问题，所以有意见认为世界摄影

的主流是商业摄影，就把整个话题拧歪了。一些朋友没有

仔细认真看清上下文关系，急于表态发言，误会自然发生

。许多商榷意见都跟此种解读方式有极大关系，就是没有

搞清楚整个话题的语境，和话语能指之后的所指。比较不

能让我认同的是一些人断章取义的"批判"。这是一篇在时

间上有限度的发言，我想任何人也不能在有限内达到无限

，许多话题都是点到为止，破绽无法避免。如果不顾及整

个谈话的主旨，而是将一些本来相互有关系的话语单独提

出来咬文嚼字地抬杠分析，那么这世界上绝大多数文章都

会伤痕累累。这种阅读分析的方式非常不利于建设性的讨

论，甚至也很难达到共识，因为所有的对话都将是碎片式

的，无法建立系统性的话题联接。这种"断章取义"的读析

方式，曾经在几十年前弥漫在我们整个生活中，制造了无

数的仇恨，教训实在深刻。没想到，这种思维方式至今还

这样有市场，倒是令人警惕。

       2，关于摄影的"多元化"

       有人认为我的发言"站着说话不腰疼"，"把低端的

一棒子全打死"和"把所有的摄影门类都批评了"。这位朋友

认为我应该对"处于金字塔底部的低端人群做些基础性的指

导工作"，而且声明"不喜欢大而言之的批评"，也不无嘲讽

地认为"我不知道鲍昆先生所研究的是哪一类摄影的理论，

是纪实，是沙龙，还是新闻摄影？看不出来，因为鲍昆先

生把所有的摄影门类都给指责了一遍。"这样的商榷意见在

我看来倒是有些意气用事了。

       我的发言是对问题的回答，提问题的朋友也是希望

思考的、所谓"高端"的摄影人士。所以这场对话，不是老

师和初学者之间的对话。若是为初学者开办的摄影补习班

，相信这样的话题肯定驴唇不对马嘴，而且也必定"站着说

话不腰疼"，故这样对我的批评毫无意义。关于研究方向和

"把所有的摄影门类都给指责了一遍"，就有些强词夺理了

。首先我并未把所有都"指责了一遍"，请仔细阅读原文；

二是摄影是一个文化，其门类的划分本身相互交叉，虽研

究方向可相对选择具体，但谈论问题却不可能"华山一条路

"。由此说到摄影的多元化问题，以前摄影人开篇流行的"

摄影是门艺术"的说法，现在终于不多见了。即使偶尔用此

说法，也是在特定的语境之下。这是一个进步。摄影只是

一个媒介，功能的多向性超过任何一种表现媒介。它就像

一个瓶子，可以放进无数种酒，或其它液体。至于放什么

，则根据具体的不同需要和用途。这也就决定了摄影的多

元化。由于摄影的视觉表现性，存在看与被看的关系，也

就决定了它的文化属性。所以对摄影现象的分析批评，也

必须是全视角的。摄影在中国的历史实践，一直被深厚的

文化背景所裹挟。摄影这瓶子，随着时代社会变迁风流水

转，其多元性无论从空间和时间上都是变化多端的，各种

现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比如本来是娱乐性的爱好者摄

影却被吹嘘成至高无上的艺术探索，如果不指出其荒谬性

，那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揣着糊涂装明白了。认识

摄影的多元性，缕分出条理，逐样解析，就是任何一个批

评人本来的任务。所以，对于作为媒介的摄影，我们是必

须全面研究的，无论是从影像心理学、摄影史，还是相应

的文化史，至于纪实、沙龙和新闻摄影就很难掰开谈了，

除非是上专业课。至于非要把学术性的探讨形而下地政治

化，非说要反对什么，倡导什么，那就是各位自己的理解

问题了。对我来说，也是无法回应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