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评介:
1985年11月13日,哥伦比亚鲁伊斯火山突然爆发,山上的积雪融化后夹杂
着泥石流顺坡而下,几乎吞没了附近的阿美诺镇,造成了毁灭性的灾难。火山
爆发后的第三天,美联社的法籍摄影记者弗兰克福涅尔(Frank Fournier)赶
到现场采访。画面中这位叫奥玛伊拉的12岁小姑娘被两座房脊卡在中间不能自
拔,她的脊椎已被砸伤。尽管福涅尔曾经当过外科医生,但此时也无能为力。
他满含着泪水一面为小姑娘拍照,一面同她交谈,希望增强她求生的力量和信
心。救护人员赶到时,小姑娘已在泥浆里浸泡了60个小时,虽然她接受了治疗
,但还是死去了。福涅尔从始至终守候在奥马伊拉身边,一直拍到小姑娘下葬
的最后一个镜头。这幅照片获得第29届(1985年)WPP突发新闻系列一等奖暨
年度最佳图片奖。
这幅照片之所以让人一见之下终身难忘,并不仅仅在于它纪录了一场可怕
的灾难和一个美丽生命的毁灭,更为重要的是它忠实地将一个12岁孩子横遭灭
顶之灾、生命危在旦夕时的宁静与安详永恒地定格。它所展现的,是人性在灾
难中散发的光辉,这种光辉穿透了死亡之翼,无声昭示着:灾难和死亡可以剥
夺人的生命,却灭绝不了人性的高贵。身陷泥沼的奥玛伊拉,因此作为一个独
树一帜的灾难中的形象,不断地唤醒人们心中最洁净的灵魂。
贺延光访谈:
这幅作品对我影响非常大,非常深。我又一次看到并细读它,是在1988年
11月在北京举办的国际新闻摄影周上。这也是中国摄影师第一次系统地、直接
地接触到国外摄影作品。随着这些作品来到中国的,还有5位摄影师,其中就
有弗兰克·福涅尔。他们指导中国摄影师采访拍摄,并进行作品点评。
说实话,此前很长时间,我们对西方记者的认识就是:"特务",他们成天
就知道拍摄战争和灾难,成天就知道瞄准阴暗面。当然,那时候我们也有灾难
:文革、唐山大地震,可是你在媒体上看不到它给人们带来的苦难。直到现在
,都很难看到一幅唐山地震死难者的现场照片。当时有这样一种感觉:我们经
历着灾难,却离灾难很远;他们远离着灾难,却好像身处灾难之中。
福涅尔给我们展示的《痛苦的奥玛伊拉》是完整的一组照片,他一边放映
一边讲述他当时的感受。我透过眼前一张张照片,几乎能看到他在拍摄时眼中
闪动的泪光。我的眼睛也湿润了,我能感受到那种摄影记者在现场的心痛和无
奈!
就是在那一次亲身的接触中,我感悟到:这些人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冲向
战场和灾难的最前沿?他们拍摄冲突是为了让人们远离苦难;他们拍摄战争是
为了让人们维护和平;他们拍摄灾难是为了让人们认识自然——在这个过程中
,记者勇敢地付出代价,他们理应获得尊重和敬意!
我母亲曾对我说:"看街坊邻居要多看人家的长处。不看长处,只挑毛病
,人会越活越孤单。"
这幅《痛苦的奥玛伊拉》,拍摄的是灾难,但是它不恐惧,不凄惨,更不
鲜血淋漓,这个12岁的孩子居然可以在几十个小时的无效救援中如此平静安详
——人在灾难面前是无疑是渺小的,但人在灾难面前又是最有尊严的。奥玛伊
拉以一种最高贵的方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这样的照片,让人在心里流泪。
《痛苦的奥玛伊拉》让我理解:摄影记者应当如何报道灾难?应当去关注
人的命运!这也是我们现在提倡的"以人为本"吧。1991年华东水灾报道前,我
对报社领导说:"救灾要报,灾情也要报。不报灾情,救灾的意义就无从体现
。"同时,在报道时,不需要刻意地渲染、夸张或制造触目惊心的喙头,你只
要把你心中感受到的,想要表达的,凝聚在你的照片中就行了。因为记者是神
圣的职业,记者要懂得自己尊重自己!
以前我以为;一个摄影师的成功仅仅是他见证了重大突发新闻,但这样的
作品让我明白:优秀的摄影师其实更应该注重纪录平常的生活,注重于无声处
听惊雷。能在平实的生活中能发现感动和震动,才算真功夫。当然,影像本身
不能平常,必须是一流的。在其后的每一次采访中,我都反复地问自己:我要
告诉读者什么?我能告诉读者什么?而正是有了这样一种长期的训练,遇到重
大突发新闻才可能游刃有余,这种爆发力必然是来源于日常生活的积累。
我第一次见到福涅尔时,他毫无"大腕"的谱儿,对人非常友好。他和中国
摄影师一起采访时,在拍摄结束后,悄悄地将中国摄影师扔了一地的胶卷盒全
部捡起来扔进垃圾筒。其他的外国摄影师也是一样,去首钢采访时,他们走之
前会把打开的窗户全部关好;遇到拍摄对象不合作时,他们面带微笑,以礼谦
让,又迅速脱身。这种渗透着对人的尊重的娴熟的采访技巧,都给我留下了非
常深刻的印象。
当年,福涅尔送了我一只摄影包,后来,我在2005年平遥摄影节上再次遇
到他时,他对这段经历也有印象。后来,我还看过福涅尔的很多作品。我永远
不会忘记他,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他的作品。因为他让我明白了:一个新闻记者
应当永远是一个是非分明的人,一个关注弱者的人,一个尊重真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