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杰出图片编辑 梁 音




2006年12月17日,南方都市报以48个版的规模推出了大型图片报道《中国制造》,以全景的方式描绘了中国的工业化、城市化与全球化的进程,“深刻而残忍”(天涯论坛评论语)地揭开了因为工业化、城市化、全球化而必然要导致的一切变化:那曾经建于农业社会土壤之上的理想、制度与秩序,也统统需要全盘更新;发生于新旧时代交替关口的种种紧张、矛盾与阵痛,无一可以幸免。
“中国制造”开始只是南都图片部在一次例会中提出的拍摄概念,但从这个概念落到纸面上的计划,再到现实中的拍摄,再到报纸的出版印刷,南都图片部实际上执行了一次超大规模的“军演”——没有假想敌。
当时的一则新闻非常引人注目:富士康与《第一财经》打官司,因为后者揭露前者是血汗工厂,后者诉诸于法律。此事引起国际舆论和中国各界的热烈讨论,最后庭外和解,双方握手言欢。此事也将“中国制造”是否等于“血汗工厂”的话题摆在桌面上。在策划阶段,图片总监王景春要求开拓想像力,以个性的眼光看待“世界工厂”,图片编辑陈军从高度上、理念上制定了一份大概的方案,但这只是一个概念,还停留在纸面上无法操作。而我认为,这样一个庞大的命题,依照摄影的特质,应该把命题分崩离析分解掉,分到镜头可以触摸之处,才是一个可操作的计划。于是我具体提出了十组报道,它们都是并列关系的。
《中国制造》试图重振报道摄影的信心。不可否认,纪实摄影、报道摄影在国内已经走出了上世纪90年代的黄金时期。在不少平面媒体,报道摄影成了一块鸡肋——无论你想拍什么,都会沮丧地发现,这一题材早已被人涉足,而且别人做了这个题材的终结者。从另一方面来说,受众获取信息的渠道越来越多样化,报道摄影这种传播方式,如果不加以改进,是很容易在信息爆炸有年代中被搁置。
与报道摄影的境遇不同,艺术摄影的市场却显现出强有力的上扬趋势。相对于昂贵的绘画作品收藏,摄影作品收藏的高品位、低价格获得了新兴中产阶层的青睐。而媒体摄影师的定位,似乎一时间也模糊起来。许多摄影记者身份上是职业的新闻传播者,可是作品却越来越个人化,风格越来越晦涩,态度也越来越暧昧,他们的职务作品和个人作品,简直是天壤之别,不像出自一个灵魂。
尽管在现时当下,摄影的个人审美功能被放大到一个程度,但相对于绘画等其他艺术形式的不同,摄影的终级功能还是写实——即对现实进行编码,通过被最广泛的阅读完成一次完整的社会传播活动。而强化这一功能,必须以平面媒体的摄影师自觉自愿地行动做起。南方都市报操作《中国制造》,是一次大胆地尝试——籍由多个摄影记者对同一话题进行职业眼光地观察,最后整合成具有统一精神的职务作品。
当时还有一个背景是:在48届荷兰世界新闻摄影比赛(简称荷赛)的评选中,德国摄影师Michael Wolf拍摄的一组名为《中国——世界大工厂》的作品获得了当代热点类组照一等奖。这拉摄影师将镜头对准了广东、香港一个个具体的工厂,在他的画面里,充满着机械的流水线、抽象几何状的厂房以及像兵马俑一样的中国工人。一个外国人用镜头诠释“中国制造”这一概念时,虽然有"旁观者清"的优势,但无可避免地会打上西方主流意识形态——简单而纯粹。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作为中国人,有能力在这个问题上看得更深更远。中国摄影师和Michael Wolf身处的环境不一样,注定了他们的情怀不一样。
以“荷赛”的语境框架看,“中国制造”就是血汗工厂的烙印。而我们所理解的“中国制造”,不仅仅是工人、工厂、产品这些冷冰冰的词汇。它是这个国家城市化进程中的种种希望与痛苦,是这片热土上的种种煎熬与梦想,是这个经济体从乡野沃土的农业社会向新型产业转型的种种冲动与尝试。艾青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种情怀,是一个外国人对中国不可能有的。
在操作这个题材前,图片总监王景春要求图片部做“年度回顾的终结者”,因为每到年末,南方都市报图片部都会做一系列的回顾——无非是找出一堆当年的好图片,用一个概念,一个好词儿串将起来,将这些“老照片”赋予新的意义。可不管你怎么做,图片没有任何变化——连一个像素都没有。我们给它的种种意义,也有无数种可能性,就像历史一样,可以被这样装扮也可以被那样的装扮。所以我们决定在年终给出一个全新的话题,动员整个部门的力量,打造一个全新的作品,将它作为对这一年的一次交待,一次清算。当时传媒与企业的关系非常微妙,一方面传媒企业有舆论监督的权利,另一方面大企业利用他的财力,对政治的影响力对传媒也有制约作用。传媒与企业的博弈,实际上是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之间一种不和谐、不对等、相互反对又相互妥协的一种关系。从富士康和《第一财经》最后暧昧地握手言欢的结局可见一斑。另一方面,南都面临十年办日报的纪念日,推出这一组报道也是对南都精神的一次确认和肯定。
《中国制造》之所以有48个版的容量,和这份报纸长期良好运作的体制有关,它对优秀作品的推介,往往当作是品牌的推广。在年底报纸版面极其紧张的情况下,南方都市报编委会为这个题材大开绿灯,为了保证版面的整齐, 9个整版广告,全部挪走,包括全彩印刷,为了保证印刷质量,提前签片,把印刷机的速度调低。所有的这一切,南都的高层都给予了强力支援。
以48个版的规模来出版这样一个原创性的图片报道,打破了以往图片报道以个人作品为主,一般几个版的惯例。在这里我们参照了获2005年普利策奖的最佳特写图片、最佳图片编辑的作品《最后的致敬》,它讲述的是一名在伊战中阵亡的美国海军少校遗体回国的事,《洛基山新闻报》用了24个图文并重的版面进行了报道,无论从形式上还是内容上对我们启发很大。
《中国制造》,说到底就是一群风格迥异的摄影师对一个题材的诠释,但它绝不是个人的自省,但它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纪实报道,在这中间,有图片编辑的全程介入。
在记者摄影的过程中,图片编辑对摄影师的行程和进程可以说是了如指掌,而且针对前方的各种问题,都提出了有效的解决方法。图片编辑一直在告诉摄影师,你们单个人看一组题材是扁平的,低端的,而图片编辑在一开始看这个题材时就是立体的,多维的,他会尽最大的效能去体现每一组图片在整个报道中的地位和价值--好的摄影报道,不仅始于摄影记者,更始于图片编辑,在《中国制造》的操作中,这个理念得到了淋漓尽致地实践。
拍摄过程中,图片编辑一直在强调“木桶理论”——一个桶能装多少水,只取决于最短的那根箍桶木。同样,整组报道的份量有多少,只取取决于最弱的那组报道。这使得摄影师们使出了浑身解数,不做最短的那根箍桶木。图片陆续回来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十分理想,无论后期怎样编辑,“想做烂都不容易”。
每天图片编辑都在问摄影记者:你最近在关注什么题材?有的记者的回答实在让图片编辑喜出望外,他们近期所关注的,都有可能纳入到我们的计划当中,于是我们有了意外之喜:吴峻松的《新疆棉农》(后来成了我们的“制造之源”),方谦华花了近一年时间所关注的珠江新城(后来成了我们的“制造之后”),这些强势新题材的介入,为《中国制造》的开篇与结篇,夯下了坚实的基础。在操作中,记者的空间跨度特别大,从东三省的黑土地到大西北的戈壁滩,从南国到北疆,最后形成规模的有16组报道之多,怎样串起这些报道呢?让它们呈一个并列式的结构,来展现南都的图片部有多强?让这么多风格迥异的图片在版面上打架?不,我们需要一个架构,有机的、自然地串起这些题材!然而我们发现,大家所拍摄的,已远远超过了“制造业”、“工厂”这些概念,它成了中国经济改革进程的一个缩影,但它又不是中国经济改革进程的一个DNA,包含了后者的所有基因——怎么办?这个串起来的关键词至底在哪里?
为了寻找这个架构,部门多次开会争论,报社各个部门的精英甚至报社高层也来给图片部出谋划策,最后形成了三种制作方案,各有各的支持者。大家在这三个方案中争论不休,各自论证,甚至翻脸,甚至有人甩出“老子退出不干了”的气话,但最终综合了几种方案的长处,用“中国城市化工业化进程中的种种希望与痛苦”为纲,以“农民——工人——工业——新产业”为线,以递进关系串起了这些图片,中间不得不丢弃几组报道——尽管单独看,它们都很好。
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才能做得更好?在后期编排上,图片编辑又像一个策展人,合并各个摄影师的同类项,又放大单个摄影师的气质。尽管编辑与摄影师有诸多争吵,但争执的结果往往是朝着理想的方向走去。它远不像亚当·史密斯在《生活》杂志时的状况——与图片编辑关系恶劣,到以至负气出走。在整个报道中,都有专业人员出现在相应的环节,保证了报道的质量。
《中国制造》,从文本到图片,都是摄影记者完成,对于采访上的难度,我们做了充分的估计和相当的解决办法,从另一方面说,图片的写实功能大于文字,也使得我们有利于表达一些文字不便表达的东西,最大限度地保证了题材的安全性。在图本和文本的设置上,我们处处留下了对单张图、一组图片、整个报道的解码方法。以这样的解码方式去阅读,不少读者也表示信息量大但阅读起来并不费劲。即使一千个人读出一千个哈姆雷特,但最后也会殊途同归,与作者一起达到共鸣。目前得到的回馈是“意犹未尽”,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效果。
摄影师与图片编辑在理念上的认同,方法上的认同,行动上的认同,好的图片报道实际是源于此地。
若要说遗憾,毕竟这是图片部第一次驾驭如此庞大的题材,许多细节上还待改进。前期为了追求题材的多样性,对一些采访把关不太严,致使一些题材重复,最后不得不砍去,浪费了记者的劳动。最终见报的十四组题材,它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有办法衔接得更流畅。为了赶时间早签片,8个图片编辑用了一个下午就做好了版,包括有两个图片说明错了,是因为最后给了一个四分之一的广告时调了图片,说明没换——出现这样的硬伤实在是不应该的。另外,封面应该有个导读,这样就更加明晰;有一两个版选图不够到位,这是当天晚上看大样时发现的,打电话过去,已经开始印刷了,如果能早一天编版,就会避免这些问题。

梁音简介
1995-1999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
1999-2000 城市画报
2000-2004 南方都市报摄影记者
2004至今 南方都市报图片编辑